2020年1月，我爷爷去世了。至此，我家的所有老人，也就是我的爷爷、奶奶、外公、外婆，都去世了。我倒也没有很难过，但是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。参加爷爷的葬礼后，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，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感受。一年后回头再看，感觉可以整理一下，写成一篇文章，算是留作纪念。
2020年1月10号，我刚到三亚没两天，跟同伴约好明天去游泳冲浪。但下午5点多时，突然接到了我爸的电话。我爸这人，没事不会给我打电话，打电话必有事。他开口就问，我妈给我打过电话了吗。我就奇怪了，为什么会这么问，加上他说话有点吞吞吐吐，我顿觉不安，忙问他怎么回事。我爸回答说：“你阿公没在了”。
我一愣——怎么会这样？
上次见到爷爷的时候，他明明还好好的，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？一个月前，我去医院看他。虽然住院，但我也没太在意。印象中从2010年开始，爷爷就时常住院。原因是“老毛病”，通常一段时间就出院了。
那次我看他时，他精神很好，没有半点异样，跟我说了很多话。说自己的老毛病是肺积水，说猪肉不能多吃blabla，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大堆。还特意提醒我，早点找个对象。
我本以为他只是“日常住院”，谁能想到，人说没就没了。爷爷已经80多岁，他的去世对我来说，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。只是，我上次见他时还好好的，1个月过去，就只能看到棺材了。这难道不是太突然了吗？
当时我脑海里浮现出爷爷的面孔，然后立即想到，这张熟悉的脸，我再也见不到了，这怎么能不让人感伤。现在一年过去，我的心平静了，已经可以平和的谈起他。
说起我爷爷，别的不知道，在教育孩子方面，他大概不怎么成功。因为爷爷的孩子，也就是我爸和他的几个兄弟姐妹，关系并不怎么好，平时不怎么联系的那种。爷爷似乎有点偏心，唯独对我大伯最好，这有时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。
但我想，长辈对孩子的关心，大概是与生俱来的。爷爷听说我考驾照时，跟我说了一大堆要注意的，并塞给我一本驾驶技巧书。
那本书只剩三四十页，搞得像小说里的武功秘籍残卷。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，真是难为他了。
我当时有点哭笑不得，这书还能有什么用？现在想想，这也是一种关心吧。那本“残卷”现在被我放在抽屉里。
五六年前，我奶奶去世后，爷爷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。爷爷当然没说，是我猜的。他以前偶尔会拉二胡，有时会去山上捉鸟，过年时会写对联。自从我奶奶去世，这些事，就再也没见他做过。
2018年那次过年，爷爷的两个老朋友来看他。他们拿出二胡，边拉边唱。奶奶去世后，这是我第一次见爷爷拉起二胡。爷爷笑得很开心，印象中，那是我见他最开心的一次。于是我拿出手机，给爷爷拍了张照。我这人不怎么爱拍照，这也是我给爷爷拍的唯一一张照片。
然后谈谈我奶奶。
在我印象中，她是非常慈祥的人，语气温和。我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大声说话，或者责备别人。或许会有，但至少我从没看到过。
在我的记忆中，除了生病住院，奶奶几乎没离开过村子。她的一生，大概都围绕着那个小村子。每天的生活，不外乎种菜，洗衣，做饭，洗碗，晒谷之类的。
当我回老家的时候，她会跟我说：“阿秦，都嘛喽啊”（你回来啦），时常提醒我“里满待满”（太阳太大）。她跟我说的，都是要注意什么什么之类的。不过我小孩心性，自然没放在心上。
奶奶是在我读大学那会去世的，记得开学那时，她已经病得很重，吃东西完全没胃口。我去看她时，她在吃小面包。我问她，你现在能吃下东西吗？她说，吃不下也得吃，不然没命了。我心中一阵无奈，站在那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开学一段时间后，我爸妈打电话告诉我，奶奶去世了。我想回去，但我爸妈说，已经入殓了，我回去也见不到，不用回了。老家在广西一个小村子，而当时我在湖北读书，回去的话，要坐1.5天的火车，再转两次汽车，一次三马车，确实不方便。
最终我没有回去。后来忘了是听谁说，我奶奶临走前念叨，说是很想见到我。我一阵无奈，人世间的聚散，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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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谈谈我外婆。
2020年1月12号，当时我刚参加完爷爷的葬礼，回家后，心情很是混乱。
跟妈闲聊时，提到了我外婆。在几位老人家之中，我外婆最让人心疼。谈到外婆时，我妈很难过。她说，我外公还能享点福，而外婆吃了一生的苦。外婆年轻和中年时，那个年代很困难，家里也很困难，吃的苦头自不必说。可惜的是，后来条件好了一点，也没能让她享一点福。
外婆老年时，和外公、二舅同住一个院子，但生活完全是各过各的。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，相互并不来往。二舅给外婆买的菜，她一律不要。
外婆平时吃什么，我当时只有五六岁，并没留意。现在想来，大概是种的一点青菜而已。外婆只肯要我妈给她买的菜。但可惜的是，那时我爸妈条件也不好，大概一个月，我妈也只能给外婆买一两次菜。
印象中外婆最喜欢我，大概是我妈对她好的原因。她有点记不住事了，但每次去看她，只要提醒她我叫廖秦，她脸上立即现出笑容：“哦，沙安的那个”！印象中，她对我的表哥表姐都不会这样。
每次外婆见到我，必定要塞一个红包。我妈给外婆钱，她常常一收下，就用红包纸封给我。我妈就提醒我，红包不能要。还回去之后，她还是要偷偷塞给我。几番辗转，红包最后还是回到我手上。
在外婆生命的最后几年，她的眼睛，几乎已经看不见东西了。她每次做饭，拿着一个罐子，撑着小木棍，慢慢向厨房探去。
我曾到里边看过，所谓厨房，只是个几平米的小泥房，粗糙之极，其实就是个烧火的地方——只有几块砖累成的灶台，和烧黑的墙壁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。
“厨房”在院子的另一头，也就十多米的距离，但外婆只能弯着腰，慢慢用木棍摸索过去。我当时看着外婆的背影，心里微微有点难过。但毕竟小孩心性，转眼就把这事抛在脑后。
懂事后想想，一个手脚不便、几乎看不见的老人家，她是怎么做饭的呢？想到这场景，怎么能让人不心酸。
最后谈谈我外公。
几位老人家之中，我跟外公交集最少。见到他，就是礼貌性的叫一声。我不跟他说话，他也不跟我说话。
外公本来是和二舅住一个院子的，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因为赡养问题，几个舅舅谈不来，外公住进了养老院。我这人不爱管闲事，长辈的事，我也懒得问。我当时觉得，住进养老院，似乎也没什么不妥。
我偶尔到养老院看看外公，帮交一交费用什么的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外公从县里的养老院，又住到了市里的养老院。
我应该有问过原因，但已经不记得了。外公住到市里后，我只去看过他一次。那次是我和我妈一起去的，跟他闲聊时，不知道怎么搞的，他以为我不记得他了，结果就哭了起来。我和我妈赶紧解释，怎么会呢，你搞错啦，他才慢慢停下哭声。
养老院的护工说，之前也有一次，我外公突然就哭了起来。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见别人哭我也哭。我轻笑一声，心里感觉有点无奈。
那次之后，忘了是过多久，外公就去世了。去世之后，是在殡仪馆火化的，我跟着亲戚们去守夜了。
写到最后，都是以老人家的去世结束。用之前“体会无常”那篇文章写过的话结尾：从某个角度说，人生是告别的过程。我们要一次次面对亲友的离世，最后是自己离世。如果能理解无常的深意，或许这样的告别，能够从容一些。
2020年1月动笔
2021年2月12日写完
